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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事

2017年03月13日 10:43   作者:王丕立/文 周桂成/图  来源:洞庭云帆网

 

  早起去买菜,听到一个妇女叱骂她老实憨厚的丈夫:“蠢死一条牛!”仿佛触碰到了尘封的开关,我记忆的闸门一下就打开了,关于一条牛的往事云合雾集到我的脑际。

  大集体的时候,看护一条牛挣得的工分不亚于一个壮劳动力。我家孩子多,母亲朝思暮想弄条牛来喂养。可社会主义大集体的耕牛怎么放心让我家这号黑五类去照看呢?母亲使出浑身解数结交队长和队长夫人,甚至过年时晒的那一点荫米也悉数送给队长家,终于,队长松口了,我家如愿以偿成了看牛户。这对母亲来说,不仅是经济上的松根,更是政治上的擢拔,母亲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大口出气了。

  那年双抢时,队里的贫协委员刘光前要我将家里的那头中年水牛牵至后山那一塎田里去用。那个上午,时间显得特别漫长,刘光前用鞕子抽打牛背的“噼啪”声不断地灌入在旱地里劳作的母亲和我的耳朵里。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太阳已象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田里的水一定滚烫了,母亲焦急地走到刘光前跟前,陪着小心,特别柔和地说:“前哥,您别累坏了,休息一下吧。让小立牵牛去困会儿水,降降温?”刘光前眼皮耷拉着,一言不发,待我上前拉牛的鼻绳,他的咆哮骤然而至,“牵什么牵!贫下中农就用坏你家的牛了?”同时,他又将轭头套绳加在牛身上,转向另一丘田。见此情景,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我将家里的木质澡盆扛到田边,从这塎田的最上端堰塘里一担担地挑来水,一俟刘光前休息,就给牛浇水降温。看着别的用牛的人都让牛进了堰塘里困水,我家的牛却让好大喜功的刘光前卡在田里牵不走,我很气愤,母亲看出了我的不满,她不无担心地说:“只要牛没事,我们辛苦点不要紧的。”母亲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刘光前是我们公社学大寨的一面旗帜,他曾三天三夜用牛犁田耙田不休息,我们县里的唯一官方报纸当年还对他的事迹以“新时代的铁人、贫下中农的杰出代表刘光前”为题,进行过整版的报道。不过,报上并未提及那次他将隔壁富农王金玉家的一头刚成年的耕牛累死这件事。

  太阳偏西时,刘光前才犁完田,我立即将牛牵至池塘。牛眯着眼,不时打几个响鼻,看着它甩尾抖耳朵的精神头,我觉得我家那头水牛缓过劲来了。我放心地回家休息。

  回家没多久,我便听到那口塘边传来了嘈杂的叫喊声,心急火燎地走近,看到很多人吃惊地围着水塘,只听到刘光前的女儿拖着一根扁担,气喘吁吁地骂道:“触死你!触死你!让你充能!。”我顺着她骂的方向一看,我家的水牛正用角将刘光前抵在石头码砌的堰坎上,使劲剜他的胸口,牛的眼睛象两盏燃烧的灯笼,无人敢近牛身。母亲急切地要我将家里准备给我们吃的那一点花生枯饼拿来,我跑步取来后,母亲走到牛的身体右侧,右手托着盛枯饼的洋瓷脸盆,左手摩挲着牛的额头,大声说:“小黑,不能再用力了,这样下去他有个好歹,你也就活不成了啊。”边说边将枯饼凑到牛鼻前,我看到牛的眼睛马上象捻灭的火把一般暗了下去,随即放下刘光前,昂起头来吃了一口枯饼。母亲慢慢将它引到塘的另一边,众人马上将刘光前抬起来,送进医院。有人说刘光前清洗犁耙家什时被牛用角挑下水的,也有人说刘光前想拉牛上岸准备夜耕,牛不听使唤,他上去打牛被牛剜下水的。我没敢去问,因为我觉得刘光前眼里布满了杀气。

  刘光前没有死,他的肺受了重伤,不能干重活了。这头牛没人敢用了,于是队上干部对牛动了杀机。母亲听说后,跑到队里为牛求情,愿意将我们两年的看牛工分抵刘光远的医药费。后来,每到用牛的时候,我都不离牛身,它再没发生伤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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