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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 寨

2017年03月17日 17:30   作者:张玉萍  来源:洞庭云帆网

  2016年的一个冬日,阳光慵懒地照着,东风褪去了惯有的凛冽。世事纷扰,肝气郁结,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而生,靖州陡寨的一草一木,一墙一砖立刻浮上心头,踌躇徘徊中走到了汽车站,乘上了开往老家陡寨的公共车。

  陡寨的石阶一如往昔,还是那样又陡又长。呈“之”字形的一百多级台阶,和地面的角度近乎八十度,由大小不一的青石块横七竖八地铺就而成。孩提时代,整个寨子里的人畜用水还是人工挑,挑水便成了最挑战陡寨媳妇们体力和毅力的活。从河里挑一担水,上到寨子,往往身心俱疲,要在石阶上歇好几回。力气大的,咬紧牙关,一鼓作气上到石阶头才歇气。有使坏的,故意在马路上逗乐子,有人禁不住诱惑,咧开嘴笑了,一笑,浑身一软,力气没了,只好小心翼翼地放下担子,嗔怒道:“你个剁脑壳滴!”然后“哈哈哈”地互相取笑,等闹够了,才挑起沉甸甸的水桶继续艰难的路程。也有的女人,不管下面的人怎么逗,怎么使招,硬是憋着,一口气上到了头,放下担子,反过头来把下面的人捉弄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上完石阶,进入寨口,有一个旧鼓楼。打工热潮还未席卷陡寨之前,陡寨是热闹的。夏天,鼓楼凉风习习,住在鼓楼附近的人,嫌家里不够凉快,一日三餐,捧着饭碗就去了鼓楼。晚上,一个寨子的人都出来歇凉,风带走了陡寨人一天的疲劳,留下满身的清爽,笑声、嬉闹声不绝于耳。天长日久,鼓楼里的石墩圆溜溜,滑腻腻,像一张张光滑可鉴的光盘,映照出陡寨的兴旺与变迁。

  进入寨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长长的青石板巷,从寨子中央穿过,将寨子一分为二。陡寨人分布在两边,几乎是一户一个院落,每个院落都很宽敞,院墙大都是用青砖砌成,中间间或夹着些青石块。刚记事的时候,有一次我跟在母亲身后,路过一个院落,母亲在大门口住了脚,叫我喊院子的一个前额梳得溜光,后脑勺上挽着青丝发髻的清瘦老妇人作太婆。太婆是裹小脚的女人,足不出户,很少主动和人搭讪,她活动的天地就是那个半圆形的院落和同她一样古老的木屋子。每次从她家门口路过,都会看到她系着蓝色围裙,踮着三寸金莲,端着簸箕,在屋子和院子间来回穿梭地忙碌着。在我幼小的脑海里,大人们形容的太婆是个留着长指甲的会吃人的女巫。但当我第一次叫她太婆的时候,她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脸,往日打着褶皱的脸皮舒展开来,倒像冬日的荷叶,素净,淡雅,余韵缭绕,耐人寻味。而她回复的一声亲切的“满女”,喊得我全身暖烘烘的,完全没了“女巫”的影像。

  不止太婆喊我作满女,村里的婶婶大娘伯伯什么的,都这么叫。我从外面读书回来,看见我,他们就说:“满女,你回来了?”就像喊自己的小女儿一样自然,亲切。不止对我,村里的长辈们对其他的幺女也会这样。“满女,吃饭了?”“满女,你娘呢?”很少有直接喊名字的。

  于我而言,乡音悠悠,就像陡寨的巷子,处处隐现着亲切、神秘、厚重的痕迹。解放前,陡寨原本是封闭的,只有那条石阶通往寨子。寨子里的人不但要饱受饥饿之苦,还要堤防土匪的侵袭。某一个深夜,来了一伙土匪,把陡寨里最富有的一户人家的小女儿抢走作了压寨夫人。小女儿长得如花似玉,聪明伶俐,夫妻俩悲痛欲绝。痛定思痛后,号召全寨的人,在寨头挖了条小路,通往后山,两条巷道,一条穿插过毗邻陡寨的李家湾,一条的出口则在一片菜园里的墙角边,被一丛杂草掩映着,从李家湾和李家湾外侧的家祠穿过。两条巷子都通往马路。老两口还不放心,又在寨口两侧各自挖了一条小巷道,里侧的一条同样可通往后山,外侧的一条则延伸到寨头,和穿插李家湾的巷子汇合。一听到风吹草动,夫妻俩就带领全寨的人,拎着包袱,分别从各个巷子逃生。有的往后山跑,进了密密的杉树林。有的下了通往马路的巷子,穿过马路,进了对面的大山。几次扑空后,强悍凶残的土匪转移了目标,陡寨的人就这样保全了自己,并扎根了下来,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漫步在青石巷,热切的目光掠过一座座院子,屋檐壁上,鱼尾巴依稀可见(当地风俗:将割下的鱼尾贴到厨房内外的门板和墙壁上)。

  很久以前,陡寨出了个不孝子孙,这个不孝子孙嗜赌如命,有一回去贵州天柱赌钱,欠下巨债,被贵州人剥光了衣服,还要砍了手指,不孝子孙情急之下,说他老家有一片清水田,上至哪里,下至哪里,面积宽广,可作抵押。贵州人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信以为真,兴冲冲地跟着他来到陡寨。到了陡寨,贵州人方知上了当,这个陡寨人口中的清水田原来是一条河!贵州人气坏了,但为时已晚。到了陡寨的地盘,不肖子孙借助地形趁机逃之夭夭!贵州人气急败坏地说:“这条河从今以后归我贵州人所有,谁要是打了鱼,把最大的鱼脑壳给我送来,否则,我定带人将陡寨闹个鸡犬不宁!”陡寨人自知理亏,作声不得。又转念一想,你不就是要最大的鱼脑壳吗,河你又带不走!自此,陡寨人去河里打了鱼,贵州人只要晓得了信,必带人赶过来,不声不响,剁下最大的鱼脑壳扭头就走。陡寨人也任由他去。有时,就算贵州人不知音信,陡寨人也会自动将最大的鱼脑壳和鱼尾巴剁下来,鱼尾贴在屋壁上,鱼脑壳派人给贵州人送去。

  陡寨和贵州天柱县竹林乡相隔大约七八公里,那时,竹林是个穷山恶水之地,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那里的女人经常成群结队地进陡寨人的山里砍柴,打猪草。贵州男子更是出了名的彪悍,蛮横。1985年,我跟着大哥他们几个年轻小伙子用墨药去药鱼,分鱼的时候,大哥他们舍不得把最大的鱼脑壳给贵州人送去,正打算回家时,贵州人抄着家伙仿佛从天而降,大哥他们又向来不喜惹事,只好乖乖地进贡。如今,西部大开发,贵州人富裕了,她们不再进陡寨的山,更没有人介意一条清水河的“主权”了。

  走过石巷,穿过院子,兜兜转转半天,才发觉院落依旧,巷子依旧。

  太婆早已故去,陡寨人渐渐遗忘了不肖子孙的名字,土匪强盗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压寨夫人的故事也没了延续,院子里,多了一丛丛怒放的黄菊,还有那铺得满院满巷都是的银杏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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