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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渣江

2017年04月14日 08:46   作者:谢冬梅  来源:洞庭云帆网

 

  食物最能彰显文化和历史。

  人是寄生食物的小虫。人的生存,离不开食物。一张盛放食物的长桌,上代人吃后离开,下代人吃后离开,一代一又代的人来来去去。长桌上的食物,看过无数生命,也看过无数生命的故事。食物的记忆,也是延续自人类以来的相关记忆。

  开铺坐店有投机取巧的。大城市里,选个僻静地,开间“土菜馆”。土墙木窗,长凳八仙桌,再堆放几样旧物件,农家院落的样子。餐桌上,自是些土菜。菜之所以土,主要是来于农村自家土里种养。小门小户,一点蔬菜和生禽,箢箕蔑蒌,送馆子来。就是不吃,想想都觉得珍贵。厨师也不用多高级别,能炒家常口味就好。叮咚哐当,不慌不忙,粗碗盛菜粗碗装饭,香喷喷,记忆里的味道。

  祖母说,三叔的媳妇是“赶”来的。那一年渣江赶二月八,三叔正巧在渣江一户人家里做木工,他很好奇,跑出去看热闹。二月八的主要特点是人多。男女老少,挨着挤着,碰着撞着。三叔朝家具农具的方向挤,不买,看木匠的功夫。好的地方,偷偷学;不好的地方,和卖家评说,道长道短,卖家明白是行家,也不争辩,温和地笑。评过一番,往回挤。三叔很高,人群里仰仰,看到的全是一片黑色的圆头顶。三叔眯一只眼,头略偏,弹墨斗的样子,眼睛里弹出一根线,飞快地从左边测到右边。很平整嘛,差不多的高度。那根线弹过右边时,收不回来了。右边的阶沿上,一个穿着绿里起白碎花棉衣的女孩,编两根大麻花辫,目光如水,漫过熙攘的人流。三叔眼睛里弹出的墨斗线落入水中,顺水而去。

  三婶嫁给三叔后,一直织两根大麻花辫。因为三叔喜欢。三婶有一手绝活——做“假羊肉”。年前,生产队里杀猪分肉,三婶不要肉,要猪头。半边猪头,柴火灶里烧红火钳烫,刀刨水洗,白白净净,大龙头锅里熬。揭锅,盖放一旁,厚厚的热气团团,烫在锅里笑,“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待热气淡薄,身子前倾,长辫子就从后背、肩膀滑到胸前,扫到灶头。双手在洗得发白的蓝粗布围厨上擦擦,拿起长辫,挨后颈打十字结。右手拿筷子,左手反背,猪头上戳。这个地方戳,一个洞;翻转戳,一个洞。烂了。小锅里,生姜、桂皮、花椒、红椒、八角用热油炒过,入汤,柴火烧得红旺旺。小锅里的汤翻滚时,猪头肉也撕好了,入锅。入锅的还有荷折皮(也是才用红薯粉烫出来的),加盐,胡椒,葱花。

  第一碗“假羊肉”给祖母。然后,村子里各家各户送一碗。没有了,再煮。煮到第三锅,烫刚好,肉没了,自己家里人吃。三婶说,这是她家乡的特产。村子里许多媳妇都来学,但终究没有三婶做的味道好。

  一个衡阳县渣江镇嫁来的外地媳妇,很快就在全村人的心里树立属于她独有的形象。三叔去别人家上门做木工,家里的重活,这个搭一手,那个帮一把,都不用三婶张口。

  人的一生要吃很多食物,味蕾上会留下属于它们的不同记忆。“假羊肉”的记忆是三婶的,也是渣江的。随着年龄增大,人和事都在变动,或留在家乡,或离开家乡,记忆如陈年老酒深藏。一经揭开,浓烈的香味刺激味蕾,生思念生伤愁。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吃一回。

  还好再吃家乡菜的愿望并不难实现,大城市里有家乡土菜馆,家乡当然更有土菜馆。渣江土菜馆里还有另一道名菜,这道菜在以前,不是家常菜,只有红白喜事时才有。它总是高高地堆在桌上,以俯视的姿式,平静观望。它又像一张生命的图,悲喜分明,承载生命的全部意义。

  这道菜的名字并不响亮——土头碗。

  之于一道土菜,新花样在说话,老式样沉默不语。食物是个奇怪的东西,说出来好听,吃起来未必好吃。比如“蚂蚁上树”,用粉丝加一些切碎的肉和黑木耳相炒,想象部分比食物本身要漂亮得多。土头碗,说出来并不好听,而吃出来的味就很好。

  渣江土头碗的做法很复杂。它分为七层,高高堆起。办喜事了,八仙桌,八个人。大海碗从碗底开始。红枣虎皮蛋,滑肉,锅烧丸,黄雀肉,鱼丸,蛋卷,猪肝,也可以加一些色彩鲜艳的封顶,如红萝卜香菜叶。每一层材料都需要预先加工为熟品,再层层摆放,上蒸笼。八仙桌前,长幼有序,长者在上席。开席,第一碗,三鲜烫;第二碗,土头碗。坐在上席的长者,夹着一个蒸得又热又软的鱼丸,慢慢腾腾地送到嘴边,咬一小口,细细地嚼,咬口处参差不齐。半个身子趴在桌上的小孩,伸手一抓,一个鱼丸到手,又赶紧放下,掉到桌上。抓鱼丸的手缩回去,拿一根筷子,鱼丸中间横插进去,举起筷子,仰起头,咬一大口,张着嘴不停地哈热气。土头碗里食物,除了红枣,每样都是8份,一人一份。自己的一份,可以吃,可以收回去,给家里人吃。收回去的菜叫贺菜,村子里无论谁家收了贺菜,都要分一点给长辈。祖母的菜碗里,时常有贺菜。真正吃到的,是孙子孙女。

  俗话说,会吃的人有福气。渣江有很多好吃又出名的土菜,比如海蛋汤、剁鱼汤、霉豆渣汤等。

  一碗土菜,彰显一个地方的文化和历史。其中蕴藏的深意,只有吃过才能明白。


【责任编辑:王陆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