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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苋菜

2017年06月26日 14:46   作者:王丕立  来源:洞庭云帆网

  站在阳台的拐角处,东面是一条市内的主干道,一天到晚车马喧嚣,难有片刻消停;南面围墙边,一排树干足有碗口粗的宝塔松竟窜过了五层楼的房顶,树下有一垄垄菜畦被开垦出来,几个种菜人正在菜地间穿梭,他们胸前抱着一捧新采摘的蔬菜,菜叶中央褐红、边缘翠绿,那是本地的红苋菜。

  本地人最爱在天热时,做一汤碗皮蛋煮苋菜,苋菜口感滑嫩,汤汁清爽润口,同时苋菜中富含铁元素,是补血不可多得的一味菜品。我常常将它端上饭桌。

  苋菜是一种很贱的菜,只要种上,一般都能够丰收。儿时的饥荒岁月里,我家的自留地总会种上很大一块苋菜,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小菜半边粮”,苋菜在我家是抵上了“半边粮”的。

  很多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母亲总是挑一担浇菜园的木桶,从外面走进檐下的晒场,唤两声“啾——啾——”。听到母亲的叫唤,家里屈指可数的几支鸡准会从柴堆中飞出来,打着趔趄,仍往前冲。我知道母亲摘菜回来了,给鸡带来了吃食,撒在晒场的,不仅有帮鸡补充维生素的老菜梆,还有母亲自制的捕虫器中昆虫提供的蛋白质。

  鸡欢快抢食时,我从母亲手中接过一抱苋菜,片片叶子精神抖擞地舒展着,大片的暗红水墨山水一般画满每片叶子,只在边缘处露出青绿色。我是择菜的行家里手,轻车熟路就拣下那一片片昂着头的菜叶,菜叶是汤菜的成份。之后,我再处理一根根似筷子一般箭杆笔直的菜茎。苋菜梗表层呈紫红色,里面却像翡翠般沁绿,我通常在叶腋处撕下表皮,这样,菜茎薄切拌辣椒煸炒才脆,是一款下饭菜。

  就着苋菜,我们通常能吃个半饱,可母亲从不吃苋菜。母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她常常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衬衫,站在晒场边,用手扶住额头,看云识天气。她的手爆出条条青筋,那不大的衣衫像是挂在树枝上,让我生出无限的痛惜。

  母亲为什么不吃苋菜?我不断向姐姐们打探,后来才得知原委。我的外公解放前加入了三青团,是大地主。土改时被列为镇压对象,外公面对无妄之灾,无处辩驳,一夜之间,嘴边长出了燎泡,心烦之下用手抓破,迅速发展为疔疮,在当时被看管的情形之下,他毒疮肿胀封喉而死。外公死后,家产被抄,房屋被征用,母亲带着体弱的外婆,在大山下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上了稳产且生长周期短的苋菜,就着苋菜,母亲带出的一点粮食才让她们母女俩活出命来。走出大山后,母亲便不再吃苋菜了。

  如今,年近九旬的母亲仍在家乡劳作,她的捕虫器仍在发挥作用,周边的人都在使用农药除虫、农达除草,母亲认定那些东西对人没好处,她坚持不用。她担心我们在城里的食品不安全,每次回家,她都将我整得像一个出货的货郎,新鲜的蔬菜瓜果、肉禽蛋品捡拾出几大袋,若不是汽车驮运,一担决计挑不回来。

  跟母亲同住的大姐上次进城来看我,背了一麻袋的时令小菜,进城一下车,就被城里的人瞄上,非买不可,大姐摆着手,连说不卖不卖。她带来的菜中有一大半是苋菜,与菜一起带来的,还有母亲的话:妈特意给你带的苋菜,补血!母亲哪知道我现在在城里犯上了血液粘稠的毛病,苋菜还得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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