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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米花

2017年09月18日 16:01   作者:谢冬梅  来源:洞庭云帆网

 

  土菜馆免费供应甜酒糟泡米花。从没吃过甜酒糟泡米花,刚好尝鲜,而吃过,记忆里又有深深痕迹的,感情真是难以形容。

  收晚稻。晒谷坪里留一小块地,扫一遍,又扫一遍,干干净净,糯谷专用。糯谷产量低,不是主食,温饱无法保证,种三五分地算是奢侈。很多人家不愿种,粳谷(我们平常说的稻谷)产量高,养家糊口还得靠稻谷。熬不住家里老人小孩念叨,仔细掂量,算计,勒紧裤带,一百斤稻谷换七八十斤糯谷,图家人欢喜。不入仓,请进专门大木柜。大木柜挨屋角,安安静静。然而每当视线经过,还是会勾起许多停留。

  糯米有很多功能,主要是做酒糟、炒米花,也可以熬粥酿豆腐做麻圆。家伯有个爱好,吃糯米饭。不用菜,吃白的,七八两不在话下。若加点糖,是佳肴。糯米饭软,粘,一般吃一二两就会发腻,家伯的口味与众不同。他还喜欢吃麻圆,洒芝麻浇糖水,生命的盛事。到现在,八十多岁了,口味没变。养生于他,不着边。糯谷做酒糟和炒米花时,不用碾米机,用轮谷机。轮谷机其实就是磨子,泥磨子。它是用砖泥倒成,围竹子编的圆筐,磨齿粗深,专用来脱谷壳。没有云的天空慵懒地卧在山头,北风“吱嘎吱嘎”在黑色的秃枝上荡秋千,堂屋里,两个人并排,同握泥磨子支出来的长柄。推磨,两个身子飞快地向前俯,向后仰,米和谷壳从磨间飞洒出来,米粒溅到地上。“慢点推慢点推”,站在磨子前着谷的人急得大喊。一只吊着肥大红冠子公鸡,竖起长长脖子,带领四五只母鸡,堂屋的高高石头门槛前寻找机会。

  轮谷时,孩子们慷慨地献上平时十分吝啬的力气,争着抢着,小队排着,巴望早早轮完糯谷。轮完糯谷炒米花,炒完米花年就到了。可是,时间躲在磨子里,轮呀轮,磨呀磨,一圈,两圈,三圈……真慢,真慢,小小心儿都快磨出泡。

  糯谷终于轮完了。淘,抬门前池塘淘。后面的人高,箩筐的绳索往前滑,往前滑。“哎哟哟”,箩筐撞到脚后跟,破皮了,流血了。前面的小矮人生气摔下扁担,挥拳头往后跑。后面人见势,撒腿就跑,“矮子,矮子,哈哈哈……”声音在屋檐下奔跑,长胳膊长腿转屋角不见了。

  上甑。甑稀少,一个村子里只有一口,或一口都没有。这个村借,那个村借,大家都想借。有甑的人家,一年之中,这时候最神气,掰着手指头,一户一户地排队。耐不住借甑人怏怏的神情,只好自己家排最后。大柴火灶,糯米上甑了。两家三家商量好,共一个灶台。小小土砖灶屋,两家三家的大人小孩忙着进进出出。熊熊火焰,灶膛里伸出头,“火火火”地笑。“火笑有客来”,着火的人念叨着往灶里添两根新柴,明亮的火光照得人心热烈湿润。铁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翻滚,腾腾热气从屋顶茅草缝里钻出去,跟了风,奔向四面八方。“谁家蒸糯饭了?”田地里劳动的人站起身,蹙鼻子深吸,平静的心也热泛起来。

  糯饭蒸熟。大人揭甑,小孩麻利端来大碗。大人甑里装,小孩子不用教,接过满满一碗糯米饭就走。村子里的人家,一户一碗。左邻右舍,相亲相爱,不在语言,在吃食,藤萝一样,家家户户紧密缠绕。都送到了,剩下的,挖出来,倒大簸箕,置晚出早归的太阳下晒。晒干后的糯饭,一粒一粒,晶莹透亮,像珍珠,又因为很珍贵,所以叫珍米。珍米是炒米花用的原品。

  炒米花,顾名思义,离不开“炒”。密筛子筛出的细河沙,柴火锅子里炒得滚烫,倒入小罐珍米。珍米遇上热河沙,“啪啪啪”地跳,跳着跳着就把自己跳肥了。小罐珍米,到出锅时,能变成半撮箕。抓一把,左手右手倒来倒去,真烫。没待冷下来,嘴早就张着等了。小肥嘟嘟,白白胖胖,吃起来粘又细。“唏嘘、唏嘘”,咀嚼的声音,在静静的夜里,隔两三间屋子也听得出。不过,偷吃的孩子有办法,含嘴里,不嚼。待米花软了,抿着嘴嚼,除了自己知道,没人听得到。

  米花贮藏在专用的瓦坛子,坛的肚子肥大,小圆口。破衣旧布蒙扎坛口,完了还压一大石块,密封,米花才不会蔫(变软)。家家户户的米花坛子里不单有米花,还有米花养着的一纸包一纸包糖粒子。孩子们的眼睛有了贼性,围着坛子滴溜滴溜地转。小猴子一样翻坛揭罐的童年,与坛子,与米花,有着快乐的牵扯。

  母亲想学裁缝,自己在家摸索练习,练得最多的是缝碎布,拼各色各样的碎布头,做布袋子,滚荷叶边。我们的书包就是母亲的杰作,得了同学们许多羡慕,还有,每次送米花去外婆家也是母亲做的袋子。我们抢着给外婆送米花,因为外婆收到后总会把送米花人的衣袋子裤袋子装满米花,顺带偷偷塞两三粒糖。

  米花的吃法有很多种。干吃,是零食;用开水泡着吃,是点心,还可以做饺子馅酿豆腐馅做米花糖。来客人了,主人一边忙着请坐,一边赶去灶屋烧开水,泡米花。主人的殷勤在泡米花里热热滚滚,千句万句好,顶不过小小的行动。然而这只是点心,主人又钻进灶屋,张罗饭菜。

  泡米花做点心,不只是为客人,也为父亲。双抢时节,母亲取大杯子泡米花。父亲爱喝酒,泡米花里再加甜酒糟。中午的太阳把泥土晒得热热乎乎,父亲放下犁,坐田埂树阴下吃点心。

  牛就势水田里打滚,站起来时,满身泥水。牛的长尾巴后背上鞭子样一甩,旧时的光阴在时间的轴里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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